摩诃耶缓缓放下筷子,那双半阖的眼睛,慢慢睁开了一线。他看向赤龙真人,目光平静如水,却又深不见底。像一片浩瀚的星空,遥远、深邃、亘古不变。赤龙真人被这目光看着,只觉得自己的灵魂都被剥开了,里里外外,无处可藏。
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。
摩诃耶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,久到赤龙真人有了一种时间都被对方禁锢了的错觉。
然后,他开口了。声音依旧是那种温润如春风的调子,轻柔舒缓,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:
“何谓出来?”
赤龙真人愣住了。活佛这问题问得太奇怪了,出来就是出来呗,还能何谓?可活佛问话了,他不能不回答,但是这要怎么答?这一刻,他比刚才更难受了,他真想抽自己一个大嘴巴子,后悔自己为何要忍不住开口。
他张了张嘴,又闭上,又张开,又闭上。
他的目光开始飘忽,在桌面上扫来扫去,最后落在钱长老身上。那眼神里带着三分哀求、三分绝望、四分“你他娘的再不救我,老子就死在这儿了”的悲愤。
钱长老瞄了他一眼,终于放下了筷子。他拿起帕子,又擦了擦嘴角。这一次擦得很快,没有刻意拖延时间。然后他抬起头,看向摩诃耶,神色从容,语气平淡,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:
“活佛,赤龙的意思是:以您的修为境界,不是应该常年在伽蓝塔感悟仙途吗?这大乘佛会还有两天才开始,您居然舍得在我们身上浪费时间,实在让我们有些受宠若惊。”
他说完,还不忘补了一句:“毕竟,我等凡夫俗子,能得活佛亲自相迎,已是天大的福分。哪里还敢奢望活佛作陪用膳?”
赤龙真人连连点头,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:“对,对!我就是这个意思!活佛您别误会,我不是说您不该出来,我是说……我是说……哎呀,反正就是钱老头说的那个意思!”
他说着,额头上又冒出一层细汗。
摩诃耶看着赤龙真人那副手忙脚乱的样子,忽然轻轻笑了一声。
那笑声很轻,像风吹过竹林,像雪落在湖面。不是嘲讽,不是冷笑,而是一种真切的、发自内心的笑意。
“赤龙施主,”他缓缓开口,“你与你师父,倒是像得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