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氏县,斥候营总部。
张羽站在天字号牢房门口,隔着铁栏杆,看着里面的刘柔。
她老了。才五十九岁,可看起来像七十多。头发花白了,不是以前那种乌黑发亮的样子,是一夜之间白了大半的那种白。脸上的皱纹深了,眼袋垂下来,嘴唇干裂起皮。她坐在那张窄窄的床铺上,抱着膝盖,低着头,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老猫。
张羽静静地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刘柔似乎感觉到了什么,抬起头,看见铁栏杆外面站着的那个人,愣了一下。然后她艰难地站起来——腿麻了,站不稳,扶着墙才勉强站住。她走到铁栏杆前,伸出手,想去摸张羽的脸。可铁栏杆挡着,她摸不到。她的手悬在半空,停了一会儿,又缩回去了。
“夫君,”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,“能饶了苒儿这一次吗?”
张羽看着她。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。那时候他刚起兵,身边没几个人。刘柔是常山王刘嵩之妹,皇族贵女,可她不嫌弃他是个无名小卒,跟了他。她帮他训练天女卫,帮他挡过刀,帮他杀过人。她是他的夫人,也是他的兄弟,是他最信任的人之一。可现在,她只是一个年迈的母亲。一个想救女儿的母亲。
张羽摇了摇头。“我心也很痛。一个是儿子,一个是女儿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低得像在自言自语。“然而她就为了一个陈阿生,杀了那么多人。如今还残害家人——杀了她,都是便宜她了。”
刘柔的身子晃了一下,像被风吹动的枯枝。她的腿一软,整个人顺着铁栏杆滑下去,瘫坐在地上。她的嘴唇哆嗦着,眼泪无声地流下来,淌过那些深深的皱纹,滴在衣襟上。
“夫君,”她的声音轻得像一口气,“把我也一起带上吧。我不想苟活在世上。”
张羽转过身,准备离开。走了两步,他停住了。他没有回头,只是背对着她,说了一句:“若你能让她说出死士出自谁家——我可以饶她。”
刘柔的眼睛亮了。那种亮,不是年轻的、充满希望的亮,是快要熄灭的火堆被人吹了一口气,猛地跳了一下。她从地上爬起来,扶着铁栏杆,朝张羽的背影喊:“夫君!我一定让她说出来!一定!”
张羽没有回头。他挥了挥手,示意旁边的人。铁门打开了,刘柔被带出来。她的腿还在抖,可她走得很快,快得像怕张羽反悔。她被带到地下三层,黄字号牢房门口。
铁门打开,里面一片漆黑。刘柔站在门口,眼睛还没适应黑暗,什么都看不见。她喊了一声:“苒儿?”
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。然后一个人影从黑暗中走出来,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。是张苒。她的衣服还是那天被带走时穿的那件,可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。头发散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幽幽的光,像一只夜行动物。
刘柔冲上去,一把抱住她。“苒儿!苒儿!你瘦了!你吃苦了!”她的眼泪又流下来了,抱着女儿,哭得浑身发抖。张苒被她抱着,一动不动。她的手垂在身体两侧,没有回抱母亲,也没有推开她。就那么站着,像一根木头。
刘柔哭了很久,终于松开了。她双手捧着张苒的脸,看着她的眼睛,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张苒的脸上。“苒儿,你为何要这么做?”她的声音在发抖,“那是你同父异母的弟弟啊。你们从小一起长大,他叫你二姐,你叫他九弟——你如何下得去手?”
张苒没有回话。她的眼睛看着母亲,可那目光是空的。像在看一个陌生人。